半夏小說

千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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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金

令光從崇明殿出來的時候,手裏捏着那份折子,指尖微微發白。她站在殿外的石階上,夜風灌進袖口,涼飕飕的,她卻覺得胸口燒着一團火——蕭衍方才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,分明已經把一切安排妥當了,哪裏是跟她商量,不過是知會她一聲罷了。

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折子上的名字:王靈賓。琅琊王氏的女兒。王氏是什麽門第?自東晉以來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士族,與皇室聯姻乃是擡舉,滿朝文武誰不眼熱。蕭統的太子妃是蔡家,蔡撙雖官居高位,蔡家在南朝的根基卻遠遠不及王家深厚。蔡彥昭嫁進東宮,別人會說蔡家攀了皇室,可若是王家的女兒嫁給蕭綱,別人只會說蕭家原來是一介武夫。

令光攥緊了折子,蕭衍把最好的弓給了蕭續,把最好的馬也先給了蕭續,那好歹只是小孩子之間的玩意兒。

可如今到了娶親這件事上,他把天下最顯赫的王家給了蕭綱——一個封在雍州、遠離京師的二兒子,而不是那個被他寄予厚望的太子蕭統。

這哪裏是偏心蕭續?這分明是在偏心蕭綱。

回到顯陽殿,令光把折子往案上一擱,坐了半天沒說話。芸兒端了茶上來,見她臉色不好,小心翼翼地問了句:“娘娘,出什麽事了?”

令光搖了搖頭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茶有點燙燙的,舌尖被燙紅了,令光只是看着窗外發呆。窗外的梧桐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地響,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,叽叽喳喳的,鬧得人心煩。她伸手把窗子關上,屋子裏陡然安靜下來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一下一下的,又沉又悶。

過了好半晌,她忽然站起身,也沒讓芸兒跟着,自己一個人去了東宮。

蕭統正在書房裏看奏章,蔡彥昭在一旁替他磨墨。夫妻兩個安安靜靜地坐着,一個埋頭批注,一個垂眸研墨,案上的燭火把兩道影子投在牆上,疊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令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心裏那團火忽然被什麽東西壓下去了一點,變成了一種酸酸漲漲的澀意。

她走進去,在蕭統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。蕭統擱了筆起身行禮,令光擺擺手讓他坐下,沉默了片刻才開口:“維摩,你父皇要給六通娶親了。”

蕭統微微一愣:“六弟?他才——”

“琅琊王氏的女兒。”令光看着他的眼睛。

蕭統手裏的筆“嗒”一聲落在案上。他沒有說話,但令光看見他臉上的血色褪了一瞬,又很快恢複了常态。他垂下眼,伸手把那支筆重新撿起來,聲音平平的:“那很好。王家是大族,六弟這門親事體面。”

令光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。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大兒子,他心裏什麽都明白,什麽都看得清楚,卻偏偏什麽都不肯說,什麽都不肯争。蕭衍給他配了蔡家,他點頭說“好”;蕭衍把王家給蕭綱,他也點頭說“很好”。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安排到他這裏都變成了一句“都聽阿爹的”,沒有半分自己的顏色。

“維摩,”令光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,“你若心裏不痛快,就跟娘說。”

“阿娘。”蕭統擡起頭,那雙眼睛清澈而平靜,平靜得幾乎讓人心疼,“王家在朝中的勢力,确實比蔡家大。阿爹把王家給了六弟,六弟又遠在雍州。如此一來,王家縱然有心在朝中經營,也因為女婿不在京中而鞭長莫及。這樁婚事,看着是擡舉六弟,其實是把王家放在了一個夠不着的位置上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又輕了幾分:“阿爹大約是在防着王家。”

令光愣住了。她看着蕭統那張還帶着少年人柔軟弧度的臉,忽然覺得這孩子比她想得要通透得多。她只顧着氣蕭衍偏心,卻沒有想到這一層——蕭衍把王家給蕭綱,或許确實有幾分偏愛,但更多的大約是帝王心術。用一個遠在封地的藩王去聯姻天下最顯赫的士族,既給了王家體面,又把這張牌穩穩地捏在了自己手裏。

“你阿爹若是防着王家,大可以把王家指給宗室旁支,為何偏偏是六通?”她看着蕭統,語氣裏帶着一絲不肯放過的倔強,“六通是你弟弟,他性子散漫,最不耐煩那些彎彎繞繞的事。你父皇把他放在雍州,又給他塞這麽一門親事,明面上是擡舉,可往後六通夾在王家和你之間,要怎麽做人?”

蕭統沉默了。他垂下眼睫,指尖慢慢摩挲着案上那支筆,過了許久才輕聲說了一句:“三弟他……向來是阿爹最疼的那個,誰也越不過他去。”

令光的心猛地一沉。她看着蕭統低垂的眉眼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——那時候蕭綱剛學會走路,搖搖晃晃地撲進蕭衍懷裏,蕭衍一把把他舉起來放在肩頭,笑得滿臉褶子。蕭衍喜歡蕭綱,總愛把他抱到龍椅上,禦案上,那時候她還以為,蕭衍對每個孩子都是這般縱容的。後來有了蕭續、蕭繹,她才漸漸看出來,蕭衍的縱容也是分人的。蕭續是因為長得像他,蕭綱是因為什麽?大約是因為蕭綱什麽都不争,什麽都要得天真爛漫,反而讓蕭衍願意把最好的都塞到他手裏。

蔡彥昭在旁邊聽着,一直沒敢開口。她看看蕭統,又看看令光,手裏的墨錠停在了硯臺沿上,磨了半天的墨又漸漸凝住了。她猶豫了一會兒,小聲說了句:“娘,我鬥膽說一句——六弟若是回來了,這門親事是不是也該讓他自己看看?萬一王家那位姑娘,六弟瞧着不合眼緣呢?”

令光被她這話逗得微微一怔,那口氣忽然松了一些。她看着蔡彥昭那張認真的臉,心裏軟了一軟:“你說得對。這門親事是給六通娶的,總得他自己點頭才算數。”

蕭統擡起頭,看了蔡彥昭一眼。那眼神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意外,又像是感激,最後只化作一個很輕很輕的點頭。蔡彥昭對上他的目光,耳尖又紅了,低下頭去繼續磨墨,磨得比方才更用力了些,硯臺發出細細的沙沙聲。

令光把這一切看在眼裏,心裏忽然覺得安慰了些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蕭統的肩膀。

她從東宮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她走在回顯陽殿的路上,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。她聽見崇雲殿裏頭傳來誦經的聲音,是蕭衍在帶着幾個僧人做晚課,嗓音低沉而平穩,念的是“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”。令光在殿外站了一小會兒,聽着那誦經聲一句一句地飄出來,落在夜風裏,散了。

第二日,令光去了崇明殿。蕭衍正對着那尊金身佛像合十靜坐,聽見她的腳步聲也沒有睜眼,只是動了動嘴唇,說了句:“來了?”

令光在他身側的蒲團上坐下來,看着佛像那張垂目低眉的慈和面孔,忽然開口:“陛下,王家的事,臣妾想過了。”

蕭衍終于睜了眼,偏頭看她:“想通了?”

“想通了。”令光的聲音很平,“陛下把王家給了六通,臣妾沒有意見,但是這件事宜晚不宜早,六通還小,更何況還有蕭綜,他明面上是陛下的二皇子。”

蕭衍有些讪讪,撚了撚手裏的佛珠,到底沒說什麽,只是點了點頭:“叫蕭綜也回來,娶一門親事再回去。”

令光站起身,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住了。她沒有回頭,只是背對着蕭衍,輕聲說了句:“陛下,維摩的太子妃是蔡家,六通的王妃是王家。蔡家雖不及王家顯赫,可維摩日後要坐那把椅子,朝臣心裏自有一杆秤。陛下疼六通,臣妾不攔着,但別叫維摩覺得他這個太子,在父皇心裏還不如一個藩王。”

她說完這句話就走了,身後一片寂靜,連誦經聲都停了。令光沒有回頭看蕭衍的表情,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直直的,像是要撐住什麽東西似的。窗外的日光透過窗棂落在紙上,把那朵小小的梅花照得亮亮的,像是一個無聲的嘆息。

“娘娘!二殿下回來了!”

令光手裏的筆“啪”地擱下了。她站起身,一時間竟有些發愣。

她來不及細想,提起裙擺就往外走,走到殿門口又停住,回頭對芸兒說:“把富陽抱來,再去永福省知會五明一聲,說三哥回來了。”她頓了頓,“再去崇明殿——算了,陛下那邊自然會有人去報。”

令光趕到宣陽門的時候,遠遠就看見一輛黑漆馬車停在門內,車簾掀着,一個年輕人正從車上跳下來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,腰間系着一條墨綠色的帶子,頭發束得高高的,露出一張清俊明朗的臉,十足像極了令光。

他比去年離京的時候又長高了些,肩膀也更寬了,但那張臉上的笑還是老樣子,眉眼彎彎的,像三月裏化凍的河水,一看見令光便亮了起來。

“阿娘!”蕭綱三步并作兩步跑過來,一把抱住令光,把她整個人帶得往後退了半步。令光被他摟着,聞見他身上風塵仆仆的氣息,還有一絲淡淡的青草味兒,大約是路上露水沾的。

“你這孩子,怎麽提前一個月回來了?”令光拍了拍他的背,聲音有些發悶,“也不提前遞個信,好歹讓娘有個準備。”

蕭綱松開她,退後半步,笑嘻嘻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:“阿娘瘦了。是不是五明又惹您生氣了?”

令光被他看穿了也不惱,只是別過臉去假裝看遠處的儀仗:“路上累不累?用了飯沒有?”

“累倒不累,就是餓。”蕭綱摸了摸肚子,“雍州一路過來,驿站裏的飯食太難吃了,阿娘您得給我補補。”

兩人并肩走過宮廊的時候,午後的陽光透過廊檐灑下來,在青石板上落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蕭綱的腳步輕快,偶爾側過頭來跟她講些雍州的見聞——說那裏秋天的柿子熟了,滿山紅彤彤的,當地百姓拿柿子釀酒,味道甜滋滋的,他帶了四壇回來,一壇給阿爹,一壇給娘,一壇給哥,剩下一壇自己留着慢慢喝。

令光聽着他絮絮叨叨地說話,心裏那根繃了幾天的弦終于松下來一些。她側頭看着蕭綱,他比去年高了大半個頭,下巴也尖了些,大約是路上趕得急,瘦了一圈。但他笑起來的時候,嘴角兩邊的小梨渦還在,安安穩穩地嵌在那裏,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。

“六通,”令光忽然開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爹要給你說一門親事。”她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快些,“琅琊王氏的女兒,閨名叫做靈賓的。門第很高,人也應該是好的。”

蕭綱的腳步忽然停住了。他站在廊下,日光從側面照過來,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。他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低頭看着地上的光影,過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,沖令光笑了笑:“那阿娘您見過那位王姑娘麽?好看不好看?”

令光搖了搖頭:“還沒見過。”

“那不要緊。”蕭綱又邁開了步子,語氣又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,“阿爹若是覺得好,那就一定好。”

令光看着他的背影,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她快走幾步趕上他,伸手挽住他的胳膊,輕聲說:“你若是不願意,娘去跟你爹說,還能再拖一拖。”

蕭綱側過頭看她,那雙眼睛乾淨得像兩汪淺水,裏頭映着廊檐外的天光:“阿娘,我沒什麽不願意的。王家是大族,配我綽綽有餘。”他咧嘴笑了笑,“娶誰不是娶呢?只要她別嫌我整日裏不務正業就行。我一定好好待人家姑娘。”

令光被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弄得又好笑又心疼,點點頭,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:“你哪裏不務正業了?在雍州這一年,不是把封地治理得挺好的?你爹都誇過你幾回了。”

蕭綱嘿嘿一笑,沒接這個話。

蕭衍一聽禀報,把奏章一扔就飛奔出了崇明殿,他思念兒子,連轎子都不坐,快步跑着去迎蕭綱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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